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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亩庄园的小梅

白亩庄园的小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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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玛的年少时期──或者说,年少时期最单纯、最天真的部分──在一八○九年十一月一个平凡不过的週二深夜嘎然而止。

爱玛从熟睡中,被提高的嗓音和马车拖过石子路的车轮声给吵醒。这幺晚了,屋子里本该是静悄悄的地方。她在寒冷的空气中起身,点燃蜡烛,找到她的皮靴,伸手取来一条披肩。她的直觉是,白亩庄园出了什幺麻烦,或许需要她提供协助。

当爱玛来到宽敞的楼梯顶层时,她看见在她的底下,在宏伟的家门入口,聚集了一群手持灯笼的男人。她父亲在他自己穿的睡衣外面披着大衣,站在他们所有的人中间,神色显得紧张焦虑。汉娜克也在那里,头髮塞在睡帽里。爱玛的母亲也在那里。事情肯定很严重;爱玛从来没看过她母亲这幺晚还没睡。

但是还有一件事吸引了爱玛的注意──一个女孩,比爱玛略微矮小,淡金色的髮辫梳向脑后,站在碧翠丝和汉娜克之间。两个女人各一只手搭在女孩纤弱的肩膀上。爱玛觉得女孩看上去似曾相识。或许是某个工人的女儿?爱玛不能确定。不管女孩是谁,她有一张最漂亮的脸孔—儘管那张灯光下的脸显得惊恐害怕。

然而,让爱玛感到不安的,不是女孩的恐惧,而是碧翠丝和汉娜克紧紧抓住女孩肩膀时特有的坚定。一个男人走上前,似乎要把女孩拉过去时,两个女人围得更紧,把女孩抓得更牢。男人往后退去—他这幺做很聪明,爱玛心想,因为她正巧瞥见她母亲脸上的表情:坚不让步的凶悍神情。汉娜克脸上也有相同的表情。这两个爱玛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脸上共有的凶悍表情,使她充满莫名其妙的恐惧。这里不知发生了什幺恐怖的事。

这时,碧翠丝和汉娜克同时转过头来,向爱玛所站的楼梯顶层看去,她呆呆发愣,手里拿着蜡烛和她厚实的靴子。她们转过眼去看着她,彷彿爱玛大声叫了她们的名字,彷彿她们不喜欢被打断。

「上床睡觉。」她们两人吼道──碧翠丝用的是英语,汉娜克则是荷语。

爱玛本想抗议,可她对她们俩联合起来的力量毫无招架之力。她们紧张强硬的表情吓着了她。她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事。显然,她在这里不受欢迎。

爱玛不安地又看了一眼站在大厅那群陌生人群中央的漂亮孩子,而后逃回自己的房间。整整漫长的一小时,她坐在床缘,竖起耳朵听,希望有人来向她说明或给她安慰。然而,声音逐渐减弱,还有马蹄奔驰而去的声音,却仍然没人来。最后,爱玛瘫在床罩上睡着,裹着披肩,靴子抱在怀里。早晨醒来时,她发现陌生人群已经从白亩庄园全部撤去。
可是女孩还在那里。

她的名字叫蒲登丝。

或者叫波莉。

说得再具体点,她是「成为蒲登丝的波莉」。

她的故事并不美好。白亩庄园竭力压制这个故事,然而这样的故事并不喜欢被压制,几天之内,爱玛就知道了。女孩是白亩庄园菜园园丁主管的女儿,园丁主管是个沉默的德国人,园丁主管的老婆是费城的当地妇女,出身低微,却貌若天仙,而且是众所周知的婊子。她的园丁丈夫爱她至深,却从来控制不了她。大家也熟知这件事。这女人多年来不断让她老公戴绿帽,对自己的不检点也毫不隐瞒。他一直默默忍受──倘若不是没有察觉,就是视若无睹──直到突然间,他再也无法容忍。

在一八○九年十一月的那个週二夜晚,园丁唤醒在他身边熟睡的老婆,揪着她的头髮把她拖到外面,把她的喉颈齐着耳朵切开。事后,他立即在附近一棵榆树上吊死亡。这场骚动引来白亩庄园的其他员工从屋子里跑出来查看。在这场突然的死亡之后,留下这个叫波莉的小女孩。

波莉和爱玛同年,但是更秀丽,且清新脱俗。她看上去像是用精美的法国香皂雕刻出来的完美雕像,被嵌入一双闪亮、孔雀蓝的眼睛。而那对柔软的粉红色嘴唇,让这女孩不仅漂亮,并使她成为一个令人心神不宁的尤物,一个绝世妖姬的缩影。

不过,一旦碧翠丝和汉娜克保障了波莉的安全—一旦男人们全部撤去—接下来该怎幺处置她?而后她们做了个深思熟虑的决定。或者更确切地说,碧翠丝做了决定,因为只有她有决定的权力。事实上,她下了一个颇惊人的决定。她决定永远留住波莉,立刻把她收养为惠特克家里的一员。

爱玛后来才知道,她的父亲对这个主意表示抗议(亨利很不高兴半夜三更被吵醒,更不高兴突然得到一个女儿),可是碧翠丝用一个严厉的眼神打断他的抱怨,亨利还算聪明,并未抗议第二次。碧翠丝决定得很快,也毫不犹豫。亨利未再表示抗议,终于让步。更何况,他别无选择。

无论如何,女孩是个漂亮的小东西,看起来似乎也不蠢笨。事实上,一旦风平浪静下来,波莉确实表现出端庄的举止──一种近乎贵族气质的泰然自若──这在一个刚刚目睹父母死亡的孩子身上,更是引人注目。

于是一切得到解决──而且在一个小时内就解决了。就这样,爱玛隔天早上醒来,得知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:她现在多了一个妹妹,妹妹的名字叫蒲登丝。

蒲登丝的到来,改变了白亩庄园的一切。